POETRY–PICTURE /
祖国啊,我亲爱的祖国
舒婷

我是你河边上破旧的老水车, 数百年来纺着疲惫的歌; 我是你额上熏黑的矿灯, 照你在历史的隧洞里蜗行摸索; 我是干瘪的稻穗;是失修的路基; 是淤滩上的驳船 把纤绳深深 勒进你的肩膊; ——祖国啊!
我是贫困, 我是悲哀。 我是你祖祖辈辈 痛苦的希望啊, 是“飞天”袖间 千百年来未落到地面的花朵 ——祖国啊!
我是你簇新的理想, 刚从神话的蛛网里挣脱; 我是你雪被下古莲的胚芽; 我是你挂着眼泪的笑涡; 我是新刷出的雪白的起跑线; 是绯红的黎明 正在喷薄; ——祖国啊!
我是你的十亿分之一, 是你九百六十万平方的总和; 你以伤痕累累的乳房 喂养了 迷惘的我、深思的我、沸腾的我; 那就从我的血肉之躯上 去取得 你的富饶、你的荣光、你的自由; ——祖国啊 我亲爱的祖国!
1979.4
读诗READING THE POEM
诗从一声声“我是”开始,却没有急着把“我”写成一个完整的人。破旧的老水车、熏黑的矿灯、干瘪的稻穗、淤滩上的驳船,接连进入这个自称。它们贴着劳动,也贴着困顿;水车仍在纺歌,矿灯仍在照明,但歌已经疲惫,行进仍然艰难。祖国的形象,就在这些具体而粗粝的事物中慢慢显现。
第一节的动作尤其沉重。“蜗行摸索”让脚步变慢,“勒进”又把重量压到肩膊。“把纤绳深深”被单独放在一行,读到这里,声音仿佛也要停住,才能继续承受下一行的疼痛。末尾的“祖国啊”因而有了亲近的体温,像认出母亲身上的一道伤痕,忍不住轻轻唤她。
第二节将目光从眼前推向祖祖辈辈。贫困与悲哀之后,紧跟着的却是“希望”。那希望带着痛苦,像“飞天”袖间始终没有落地的花朵,美好而悬远。花朵迟迟未至,等待却一代代延续。“我”在这里承担的,既有生活的重压,也有不肯消失的愿望。
第三节忽然明亮起来。古莲的胚芽藏在雪被之下,眼泪挂在笑涡上,希望生长时仍与寒冷、伤痛相伴。诗没有抹去此前的记忆,而是让新生从记忆深处萌动。雪白的起跑线通向绯红的黎明,色彩由冷转暖,动词也从“挣脱”走向“喷薄”,一股蓄积已久的力量渐渐打开。
最后一节在两个尺度之间往返:“十亿分之一”极小,“九百六十万平方的总和”辽阔。个人既是其中微小的一份,又把祖国的全部担在心里。母亲以受伤的身体喂养孩子,孩子便愿意以自己的血肉回报。连续三个“我”,从迷惘经过深思走向沸腾,使这一回应有了内在的成长。
四节诗,每节都回到同一个呼唤,声音却在改变:先是疼惜,继而守望,再转为欣喜,最终成为愿意承担的深情。“我亲爱的祖国”直到结尾才完整说出,像一路走过旧物、伤痕与黎明之后,终于抵达的一次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