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ETRY–PICTURE /
战役
顾城

我的弟弟过去贫玩无比, 玩的时候他可真有想象力, 他在床上摆上堆破烂, 自称是在指挥什么“战役”。
火柴盒装上围棋子叫做“坦克”, 牙膏皮驮着跳棋子叫做“飞机”, 积木糊满了胶泥叫做“工事”, 皮筋弹出支蜡笔叫做“炮击”。
他一天到晚老打个不停, 还不断统计“战果”、颁发“奖旗”。 这件事说起来非常可笑。 但实际上却是非常可气。
有一回,我要去小组学习, 他却非用我的本子“修筑阵地”。 我一抽本子,棋子就“伤亡大半”, 为这事他把我的日记藏了两个星期。
可是自从他戴上红领巾以来, 忽然就不再摆弄他的“战役”, 整天趴在桌子上又写又算, 只是嘴巴还常在那“英勇杀敌”。
我看他这样觉得十分惊奇, 就问他为啥停止了游戏。 他得意洋洋向我宣布, 说他已经开始了“新的战役”——
“写个字就是招收个小兵, 做道题就是缴获个武器”。 这回我可真服了他的想象力, 什么事都能和玩紧密联系!
读诗READING THE POEM
一个孩子把一床杂物摆开,一场“战役”便开始了。诗没有急着解释弟弟怎样爱玩,而是把他的办法一件件摆到眼前:火柴盒、围棋子、牙膏皮、跳棋子,都是摸得着的小东西。它们原来的用处退到一旁,新名字接连出现,孩子的想象就在这些改名的瞬间运转起来。
第二节连续四次“叫做”,节奏齐整,像弟弟郑重地介绍自己的装备。坦克、飞机、工事与炮击,听来声势浩大,落到眼前却全是床上的小玩意儿。日常材料与宏大称呼之间的距离,带出一种认真的滑稽。围棋子能够装进火柴盒,牙膏皮也能驮起跳棋子,想象并没有离开物件,反倒从它们的形状与重量里生长出来。
讲述者的态度随后发生变化。先说“非常可笑”,紧接着又说“非常可气”,两个几乎一样的句子,只换了末尾一个字,兄弟相处中的亲近与恼火便同时显现。等到本子被拿去修筑阵地,棋子因为一抽而“伤亡大半”,这场小战争终于碰上了真实的日常边界。日记被藏两个星期,又把弟弟的较真写得十分鲜活。
红领巾出现时,故事似乎要走向一个熟悉的结局:孩子不再只顾玩耍,开始认真写算。但“英勇杀敌”的嘴巴泄露了秘密,原来的热闹并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个地方。诗在这里留下一个小小的悬念,让讲述者也忍不住追问,等待弟弟亲口揭晓。
“新的战役”将前面的游戏重新翻转。写字是招收小兵,做题是缴获武器,同一套想象又让学习变得有趣。前面被哥哥抽走的本子,到了后面成了弟弟主动投入的天地;物件的用途变了,认真游戏的劲头仍在。末节两句直接引语,像一次得意的宣布,声音格外有神气。
结尾说“真服了”,恼火终于让位于赞叹。诗保留了弟弟的淘气,也看见他能够把乏味的事变成冒险的本领。读完全诗,留在心里的既有一床零碎东西,也有那个不断替生活寻找新玩法的孩子。平常的兄弟小事,因为这份认真而灵动的想象,显出了明亮的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