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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ETRY–PICTURE /

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

艾青

《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诗意插图
一首诗,一幅画。POETRY–PICTURE

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 寒冷在封锁着中国呀……

风, 像一个太悲哀了的老妇, 紧紧地跟随着 伸出寒冷的指爪 拉扯着行人的衣襟, 用着像土地一样古老的话 一刻也不停地絮聒着……

那从林间出现的, 赶着马车的 你中国的农夫 戴着皮帽 冒着大雪 你要到哪儿去呢?

告诉你 我也是农人的后裔—— 由于你们的 刻满了痛苦的皱纹的脸 我能如此深深地 知道了 生活在草原上的人们的 岁月的艰辛。

而我 也并不比你们快乐啊 ——躺在时间的河流上 苦难的浪涛 曾经几次把我吞没而又卷起—— 流浪与监禁 已失去了我的青春的 最可贵的日子, 我的生命 也像你们的生命 一样的憔悴呀

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 寒冷在封锁着中国呀…… 沿着雪夜的河流, 一盏小油灯在徐缓地移行, 那破烂的乌篷船里 映着灯光,垂着头 坐着的是谁呀?

——啊,你 蓬发垢面的少妇, 是不是 你的家 ——那幸福与温暖的巢穴—— 已被暴戾的敌人 烧毁了么? 是不是 也像这样的夜间, 失去了男人的保护, 在死亡的恐怖里 你已经受尽敌人刺刀的戏弄?

咳,就在如此寒冷的今夜, 无数的 我们的年老的母亲, 都蜷伏在不是自己的家里, 就像异邦人 不知明天的车轮 要滚上怎样的路程…… ——而且 中国的路 是如此的崎岖 是如此的泥泞呀。

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 寒冷在封锁着中国呀……

透过雪夜的草原 那些被烽火所啮啃着的地域, 无数的,土地的垦殖者 失去了他们所饲养的家畜 失去了他们肥沃的田地 拥挤在 生活的绝望的污巷里: 饥馑的大地 朝向阴暗的天 伸出乞援的 颤抖着的两臂。

中国的苦痛与灾难 像这雪夜一样广阔而又漫长呀!

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 寒冷在封锁着中国呀……

中国 我的在没有灯光的晚上 所写的无力的诗句 能给你些许的温暖么?

一九三七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夜间

读诗READING THE POEM

雪落下来,寒冷却在“封锁”。开头两行把自然景象推向一种围困:雪覆盖土地,也压住人的去路。接着,风化作絮聒的老妇,伸出指爪,拉扯衣襟。寒冷于是有了声音和动作,贴着行人的身体不肯离开。全诗反复出现这两行,每一次回返,都带回更多已经被看见的苦难。

视线先停在赶马车的农夫身上。皮帽、大雪与一张布满皱纹的脸,使“中国”成为眼前一个具体的人。“你要到哪儿去呢”是询问,也带着无从指路的忧虑。诗人随即说出“我也是农人的后裔”,与对方建立起血缘般的亲近。那些短行不断向下延伸,像说话的人几次停住呼吸,才把“岁月的艰辛”说完整。

“而我”引入个人的流浪与监禁。时间成了河流,苦难成了浪涛,生命被吞没又被卷起。诗人的自述始终靠近农夫:“我的生命”与“你们的生命”并列,最后落在同一种憔悴上。由自己的受伤去感知别人的受伤,诗中的同情因此有了切身的温度。

雪夜的河流里,一盏油灯缓缓移行。微光照出乌篷船中低头的少妇,继而照向被烧毁的家、失去庇护的身体。连续的“是不是”让追问变得艰难;诗没有让受难者回答,沉默本身已经沉重。再往后,“我们的年老的母亲”蜷伏在别人的家里,明天的车轮仍不知去向。崎岖、泥泞的路,把眼前的流离延长到尚未抵达的日子。

末段从一个个身体推向广阔的大地。垦殖者失去家畜和田地,土地也仿佛伸出了乞援的双臂。人养育土地,土地养育人,此刻却一同陷入饥馑和绝望。反复的雪与寒冷,因这些具体生命而越来越重,直至苦痛与雪夜同样漫长。

结尾忽然收低声音。“中国”被单独唤出,接着是没有灯光的晚上与“无力的诗句”。经历了那么多见证,诗人仍只问,能否带来些许温暖。“些许”如此微小,却使这份呼唤格外真切。诗停在问句上,把一份不肯冷却的关切,留给仍在寒夜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