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封面流

POETRY–PICTURE /

秋天

海子

《秋天》诗意插图
一首诗,一幅画。POETRY–PICTURE

秋天红色的膝盖 跪在地上 小花死在回家的路上 泪水打湿 鸽子的后脑勺

一位少年去摘苹果树上的灯

植物没有眼睛 挂着冬天的身份牌 一条干涸的河 是动物的最后情感

一位少年人去摘苹果树上的灯

我的眼睛 黑玻璃,白玻璃 证明不了什么 秋天一定在努力地忘记着 嘴唇吹灭很少的云朵

一位少年去摘苹果树上的灯

1984.11

读诗READING THE POEM

秋天在开头有了身体。“红色的膝盖”贴近土地,一个季节仿佛俯下身来,承受着某种难以言说的重量。紧接着,小花在回家的路上死去,泪水落到鸽子的后脑勺。花、泪水与鸽子都是细小而柔软的事物,诗却让它们挨近消逝。悲伤没有被直接说出,而是散在几个忽然相遇的画面里。

“一位少年去摘苹果树上的灯”,在这样的暗色中独立成节。苹果树属于日常的田野,“灯”却使熟悉的枝头变得陌生:果实仿佛亮了起来,也仿佛有一束光正等待被取下。少年伸手的动作带着向上的愿望。诗没有交代他能否摘到,留在眼前的是一个尚未完成的姿态,与开头向下跪伏的秋天形成轻轻的牵引。

随后出现的植物“没有眼睛”,只能挂着冬天的身份牌。季节尚在秋天,冬天已经给万物标出了将来的去处。这份冷意又落到“一条干涸的河”上。河水不在了,河的形状还在;“动物的最后情感”使这片空缺有了生命的余温。它像一种已经耗尽、却仍留着痕迹的感受,寂静得让人不忍触碰。

少年再次走向苹果树,这一回诗中多了一个“人”字。相似的句子并不抹平前后的差别,反而让每次重现都带上新一层沉默。第一次是在花朵与泪水之后,第二次是在植物与枯河之后;周围的世界逐渐失去感知,那个伸手摘灯的人却还在行动。反复因而有了执拗,也有了孤单。

“我的眼睛”把视线收回自身。黑玻璃、白玻璃能够映出事物,却“证明不了什么”,观看也不再是可靠的凭据。秋天努力忘记,嘴唇试着吹灭云朵,动作很轻,面对的却是无法真正握住的天空。诗不替这些意象归纳答案,只让遗忘的愿望和无能为力的感觉并排停留。

最后,少年又一次去摘灯。全诗没有把失去转成明亮的结论,而是把这一个小小的动作留下来。在花朵凋落、河床干涸、目光失语之后,仍有一个人走向枝头。灯也许是尚存的暖意,也许只是遥远的愿望;正因为没有被摘下,它才一直亮在这首诗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