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ETRY–PICTURE /
行者日记
周梦蝶

昨日啊 曾给罗亭、哈姆雷特底幽灵浸透了的 湿漉漉的昨日啊!去吧,去吧 我以满钵冷冷的悲悯为你们送行
我是沙漠与骆驼底化身 我袒卧著,让寂寞 以无极远无穷高负抱我;让我底跫音 沉默地开黑花于我底胸脯上
黑花追踪我,以微笑底忧郁 未来诱引我,以空白底神秘 空白无尽,我底忧郁亦无尽……
天黑了!死亡斟给我一杯葡萄酒 我在峨默¹疯狂而清醒的瞳孔里 照见永恒,照见隐在永恒背后我底名姓
¹ 峨默·开阳(Omar Khayyam,1048—1131),又译莪默·伽亚谟、欧玛尔·海亚姆,波斯诗人,《鲁拜集》作者,有“遗身愿裹葡萄叶,死化寒灰带酒香”之句。
读诗READING THE POEM
“昨日啊”像一声回望,也像对旧日的呼唤。罗亭与哈姆雷特的幽灵浸透了昨日,使时间有了湿漉漉的触感。那些难以摆脱的思虑与阴影并未被愤怒地驱赶,诗人只说“去吧,去吧”,以一钵冷冷的悲悯送行。悲悯本应温热,却被“冷冷”修饰,留下关切与疏离并存的余味:告别并不轻松,怜惜仍在告别之中。
第二节把行者写成“沙漠与骆驼底化身”。沙漠是无边的空旷,骆驼是穿越空旷的负重者;外在的荒凉与行走的身体,在“我”身上合为一体。“袒卧”使人卸去防备,寂寞却以无极远、无穷高负抱他。这里的拥抱没有温暖的怀臂,只有天地的辽阔,孤独因此既沉重,又带着被广阔世界承接的安静。
“跫音”是脚步声,但它在诗里沉默地开出黑花。声音成了花,花又开在胸脯上,外部的行路渐渐移到心中。黑色并未让花失去生命,它仍会追踪,甚至带着微笑。忧郁因此不是一个静止的表情,而是始终随行、无法抛下的存在。诗人没有给它一个明确的解释,让花的形色与脚步的回声一同保留。
“黑花追踪我”与“未来诱引我”形成向后与向前的两股力量。过去留下的忧郁仍在,未来却以空白吸引行者。空白没有许诺,也未给出答案;它的神秘恰在尚未显现。两个“无尽”彼此回应,使期待与忧郁同时延伸。走向未来并未取消心事,反而让人感到,在不知尽头的路上,自己仍将带着昨日继续前行。
“天黑了”把全诗带入夜色,葡萄酒则在死亡与清醒之间添了一抹浓色。书下注释把峨默与《鲁拜集》相连,使酒杯旁的凝望有了更深的回声。“疯狂而清醒”保留着两种相反的状态,末句两次“照见”先望向永恒,再回到自己的名姓。漫长的行路最终成为辨认自身的过程:穿过幽灵、寂寞与空白,行者仍在追问,自己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