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封面流

POETRY–PICTURE /

山行

戴望舒

《山行》诗意插图
一首诗,一幅画。POETRY–PICTURE

见了你朝霞的颜色, 便感到我落月的沉哀, 却似晓天的云片, 烦怨飘上我心来。

可是不听你啼鸟的娇音, 我就要像流水的呜咽, 却似凝露的山花, 我不禁地泪珠盈睫。

我们彳亍在微茫的山径, 让梦香吹上了征衣, 和那朝霞,和那啼鸟, 和你不尽的缠绵意。

[收入《我底记忆》,选自《望舒诗稿》]

读诗READING THE POEM

《山行》的清晨并不只有明亮。朝霞与落月同时出现在开篇,却分属于“你”和“我”:一边鲜妍,一边低沉。看见对方的光彩,反而更清楚地感到自己的沉哀。诗人没有把这份烦怨说成坚硬的结论,而让它像晓天的云片一样飘来。云的轻与心事的重相互映照,情绪便有了游移、不易捉住的形状。

第二节从视觉转向听觉。“可是”轻轻扭转了前面的关系:对方的明亮会牵动忧伤,失去对方的声音却更令人难以承受。啼鸟的娇音与流水的呜咽,一清脆、一低回,把亲近的渴望写进山间声息。这里的流水不只是眼前的水,它也成为“我”可能发出的声音;感受与景物彼此交融,山行因此像一场细微的心灵对话。

“凝露的山花”又把声音化为可以凝望的画面。露珠停在花上,泪珠盈在睫间,两个意象以晶莹、湿润的质感相连。诗中没有激烈的哭诉,只有泪珠将满未落的瞬间。这样的节制使悲哀贴近身体,也留下温柔:花仍是花,露仍闪着晨光,眼前的美与内心的伤感并未彼此排斥。

末节的“我们”使前面分开的“你”和“我”走到一起。“彳亍”是缓缓行走,又含着迟疑与留恋;“微茫”让山径远近难辨,也使同行有了朦胧的余地。梦香被风吹上征衣,旅途的衣裳便带着难以散去的气息。诗没有具体交代目的地,注意力一直留在脚步、衣襟和两人之间,使行走本身成为值得珍惜的相依。

最后两行用三个“和”把朝霞、啼鸟与缠绵意轻轻连起。前面曾触动沉哀的颜色、曾牵动泪珠的声音,此刻都随“我们”一起向前。烦怨并未被一句话消解,情意却在反复的连接中延续。“不尽”让末句收住而仍有余音:山径可以继续延伸,同行时的柔情也在晨光、鸟声与衣上的梦香之间,缓缓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