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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ETRY–PICTURE /

小病吟(十六首)

顾城

《小病吟(十六首)》诗意插图
一首诗,一幅画。POETRY–PICTURE

似恨恨不毒,似爱爱却苦。 我愿天地崩,断尽回头路。

1969年至1973年

读诗READING THE POEM

“似恨”与“似爱”并排出现,把心事安放在两种感情之间。诗里没有一个笃定的“是”,只有两个迟疑的“似”。恨没有走到狠毒,爱却已经尝到苦味;彼此并未分开,反而缠绕得更深。读到这里,能感到一个人想为自己的情绪命名,却发现哪个名字都不能把它说尽。极短的篇幅,留下的是难以归置的内心。

“似恨恨不毒,似爱爱却苦”有鲜明的复沓。两个“恨”、两个“爱”,让每个词都像被心里反复掂量了一次。前半句收住锋芒,后半句露出苦涩;两边句式相近,感情的方向却互相牵扯。重复没有增加情节,反而把那一点不适压得更紧。五字的短句读来整饬,内里的感受却并不平稳,仿佛越想说清,越觉纠缠。

第二行忽然打开尺度:“我愿天地崩”。此前的爱与恨仍在心里打转,此刻却把愿望投向天地。一声“我愿”使语气由迟疑转为决绝,积压的苦意有了出口。这里的崩裂带着强烈的主观色彩:小小的心事,竟要借天地的动荡来表达。题名里的“小”,与句中近乎无边的“大”相遇,也使这首短诗显得格外有张力。

“断尽回头路”把目光从天地重新落到一条路上。“断”是动作,“尽”让动作不留余地,“回头”则暗含仍可能发生的回望。若早已毫无牵挂,回头路也许便不必如此用力地截断。诗的决绝之中,因此还藏着未能放下的牵连。末句没有写出后来如何,只让这一愿望停在那里,留下紧绷而清楚的余音。

全诗只有两行,四个短句从辨认情绪走到求断归路。爱与恨始终没有被调和,柔软与锋利也同时存在。“小病吟”像给难言的痛感一个轻轻的名字,正文却把这种痛感写到天地之间。读完之后,最难忘的仍是开头那两个“似”:决然的语气可以骤然升起,内心的犹疑却没有因此消失。短诗的回响,正在这层尚未平息的矛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