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朋友说

读诗READING THE POEM

朋友的劝告很熟悉：先挣钱，等生存问题解决，再读书、写诗、享受生活。三个“去”字把生活展开成一串愿望，却又让它们全部站在“等”之后。话听起来周全，诗中的“我”却忽然回答：“然而不，怎么能呢”。这句没有激烈的标点，像一次忍不住的插话。被推迟的事情，对说话者而言，已经是生命的一部分。

接下来的回忆带着粗粝的热气。一无所有时开始恋爱，喝酒、打架，为一个女人跑两千里，为一首诗蹲在门外。远行和久候把热望变成身体的经历；“两千里”与“几小时”相互映照，一处是路途，一处是停留。诗没有把青春整理成端正的履历，也没有逐项证明这些行为值得效仿。它留下的，是一个人在条件尚不齐备时，已经开始爱、写作、感受世界。

“今天是今天的，让明天自己来找我”，把时间的方向轻轻转了过来。前面的劝告总由未来决定今天，这里却让今天先拥有自己。到了第二节，妻子把等待的理由换成孩子。两次劝告都出自亲近的人，因而两次“然而不，怎么能呢”更像在爱里面艰难开口：怎样照顾别人，也不把自己的生命一直留到以后？

“我就老了，我就死了／我就什么也做不了了”，连续的“我就”突然缩短了时间。随后一个“对不起”，让强硬的拒绝转入迟疑和歉意。诗中“孩子并不比我更重要”的锋利，紧接着由“我不比我父亲更重要”照回说话者自身。这份对等，使他的坚持也受到同一尺度的约束。

结尾终于慢下来。“我们各人都是自己的”，为每个人保留一块不能被代替的生命；“相互区别，相互爱着”，又把彼此重新联结。“区别”与“爱着”并排，没有互相抵消。读到这里，那两声拒绝有了温柔的去处：人可以认真地爱，也可以在关系中继续成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