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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ETRY–PICTURE /

寄英伦三岛

戈麦

《寄英伦三岛》诗意插图
一首诗,一幅画。POETRY–PICTURE

抵抗潮汐 你面部的光泽隆起 另一座城市的路灯不亮

许多行走的树木闭上眼睛 他们翻动古代的拓片 梳洗后去花坛散步

马车蜂也似的拥出城外 享受一次次的降雨 他们搬动简易的竹器

从地层的背面挖掘银子 银子的价格不变 你不会回来

他们只是用它铺床 照亮自己或撒在地上

穿一些怪异的木展 一律背向旧地

你听到鸽子的翅膀 在水泥地上打印字迹 把它们磨成紫色的钥匙 镶嵌着身后钟楼上的指针

他们向你的钢勺吊唁 表示一种敬默与血液相反 玉米和小麦不够柔软 他们想到了水的感觉

你不会回来 即使乘船 我惧怕中午的长度 所有的寓所拒绝冷却的巉岩

他们各自走向各自的房间 糊各自的棚子 然后练习燃放风筝

你背负消瘦 开始各自的逡巡

这些列车你慢慢熟悉 却第一次充满劫难

当一种轰鸣在桥下传递 他们手中的白线颤抖 疏漏了成百次的心事

你没有任何图纸 更不去篡改建筑 只是用细碎的牙齿

让你猜测出现的姿势 经常是独钓寒雪或水中捞月 由此延伸出一杯龙井 灰尘般的房子里等待回答

用比如说一个字的变故 携两地阴雨的天气 试图横过一次无形的手的遮拦 与种种道路汇合 轨道和轮子也无法诠释

1988.6

读诗READING THE POEM

题目里有一个“寄”字,像是一封信将要启程。诗的开头却没有问候,只有“抵抗潮汐”:水在运动,一个人的面部随之浮现,另一座城市的路灯又暗了下来。“你”与城市隔着什么,诗没有直接说明。远方首先成为一种感官经验,明暗、潮汐和人的轮廓交错在一起,让这次对话从一开始便带着难以抵达的距离。

“他们”随后不断出现。树木行走,马车拥出城外,银子从地层背面被挖出,既可以铺床,也可以照亮身体。这些意象没有依照日常因果排列,而是借动作彼此牵引。我们读到的不像一张稳定的风景明信片,更像记忆与想象中的异乡:物件依然具体,用途却发生了偏移,熟悉的世界因此显出陌生的纹理。

“银子的价格不变”之后,忽然落下一句“你不会回来”。物的价格仍旧稳定,人的归来却失去了把握。同一句话稍后再次出现,又接上“即使乘船”。船原本意味着跨越水面,此处却不能兑现返回。两次重复并非简单强调,它们在纷繁意象之间留下停顿,让那份无法挽回的感觉逐渐成为全诗的暗流。

鸽子的翅膀、地上的字迹、紫色的钥匙和钟楼的指针,把声音、文字、门与时间连接起来。字迹似乎可以被磨成开启某处的钥匙,但钟楼也提醒我们,等待正在发生。到了房间、列车和桥下的轰鸣,空间越来越明确,抵达仍然没有保证。“各自”反复出现,使共同的城市生活透出彼此分离的寂静。

诗的末段从图纸与建筑转向独钓寒雪、水中捞月,再收进一杯龙井和一间灰尘般的房子。辽阔的距离缩小到身边的茶与等待,情绪也由外部的喧动落回个人的静处。最后,两地的阴雨、道路、轨道和轮子一起汇合,却仍“无法诠释”。路可以通往远方,字可以寄向另一个人;一首诗留下的,正是这些通道承载着、又不能完全说尽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