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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ETRY–PICTURE /

星问

杨牧

《星问》诗意插图
一首诗,一幅画。POETRY–PICTURE

    And...on thy breast I sink.         R. Browning

我沉没尘土,簪花的大地 一出无谓的悲剧就此完成了 完成了,星子在西天辉煌地合唱 雨水飘打过我的墓志铭 春天悄悄地逝去

我张开两臂拥抱你,星子们 我是黑夜——无边的空虚

精神如何飞升? 永恒如云朵出岫,默坐着 对着悲哀微笑,我高声追问 是谁,是谁轻叩着这沉沦的大地?

晚风来时,小径无人 树叶悉悉的低语 阳光的爱 如今已幡然变为一夜梦魇了

你是谁呢?辉煌的歌者 子夜入眠,合着大森林的遗忘 你惊扰着自己,咬啮着自己 而自己是谁呢?大江在天外奔流

去夏匆匆,小船的积苔仍厚 时间把白发、皱纹和蹊跷 覆在你灿烂的颜面上 帷幕揭开,你在苹果林前 抚弄着美丽的裙裾 而我呢?五月的星子啊 我沉没簪花的大地⋯⋯ 我在雨中渡河

读诗READING THE POEM

《星问》把目光投向高处的星子,却始终让双脚停留在尘土、树叶、小径和河流之间。“我沉没尘土,簪花的大地”与“星子在西天辉煌地合唱”形成一低一高的对照:有限的生命正在沉落,辽阔的夜空仍然发光。大地上的花、墓志铭上的雨,又使这幅景象带着温柔而哀伤的触感。

第二节的“拥抱”仿佛要越过这段距离,随后的“我是黑夜——无边的空虚”却把宇宙般的广阔转为内心经验。张开的两臂与无法填满的空虚相互映照。诗人没有把星空写成现成的安慰,而是让向往与孤独同时存在。

“精神如何飞升?”是全诗清晰的转折。云朵出岫、默坐、微笑,都是安静的姿态;“高声追问”却骤然抬起声音。动与静之间,问题获得了回响。紧接着的“是谁”,又把抽象的精神追问带回沉沦的大地,显出一种想要听见回应的迫切。

晚风、小径与树叶让诗重新接近可以触摸的景物。阳光曾带来爱,如今却成为梦魇;“你是谁”与“自己是谁”接连出现,所追问的对象也随之游移。这个“你”可以让人想到爱、记忆或曾经灿烂的生命,但诗没有给它一个固定的姓名,阅读也应保留这种开放。

最后一节,小船上的苔、白发与皱纹,把时间写成覆盖在事物表面的痕迹。苹果林与裙裾带来鲜明的美,五月的星子又回应开头的星空。记忆中的灿烂与现实中的衰变交叠,诗意因此既明亮,也低回。

结尾没有给前面的疑问一一作答,只留下“我在雨中渡河”。从仰望、拥抱、追问,到最后的渡河,诗中的“我”终于落在一个具体动作上。河对岸是什么,诗仍然没有说明;雨中的前行,却让这些关于生命与时间的问题继续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