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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ETRY–PICTURE /

深秋永定门城上晚景

傅斯年

《深秋永定门城上晚景》诗意插图
一首诗,一幅画。POETRY–PICTURE

我同两个朋友,   一齐上了永定门西城头。 这城墙外面,紧贴著一湾碧青的流水;   多少颗树,装点成多少顷的田畴。 里面㳽漫的芦苇,   镶出几重曲折的小路,几堆土陇,几处僧舍,——   陶然亭,龙泉寺,鹦鹉邱。 城下枕著水沟,   里外通流。

最可爱,这田间。 看不到村落,也不见炊烟;   只有两三房屋,半藏半露,影捉捉在树里边, 虽然是一片平衍,   树上却显出无穷的景色,   树里也含著不尽的境界,   丛错,深秀,回环。 那树边,地边,天边,   如云,如水,如烟,   望不断,——一线。 忽地里扑喇喇一响,   一个野鸭飞去水塘。 仿佛像大车音波,漫漫的工——东——当。 又有种说不出的声息,若续若不响, 转眼西看,   日已临山。[1] 起出时离山尚差一竿;   渐渐的去山不远;   一会儿山顶上只剩火球一线;   忽然间全不见。 这时节反射的红光上翻。 山那边,冈峦也是云霞,云霞也是冈峦;   层层叠叠一片,   费尽了千里眼。 山这边,红烟含著青烟,   青烟含著红烟,   一齐的微微动转,   似明似暗:   山色似见似不见;——   描不出的层次和新鲜。 只可惜这舍不得的秋郊晚景,昏昏沉沉的暗淡;   眼光的圈,匆匆缩短。 树烟和山烟,远景带近景,一块儿化做浓团。

回身北望,   满眼的渺茫;   白苇渐渐成黄苇;青塘渐渐变黑塘。 任凭他一草一木,都带着萎黄——颓唐,——模糊模样。 远远几处红楼顶,几缕天灶烟,正是吵闹场,繁华地方;   更显得这里孤伶凄怆。   荒旷气象,   城外比不上他苍凉。

读诗READING THE POEM

登上城头,视线先向四周铺开。流水紧贴城墙,树木装点田畴,芦苇、小路、土陇与僧舍渐次显露。诗人不急着直抒感怀,而用一连串具体景物建立空间。陶然亭、龙泉寺、鹦鹉邱这些地名,又让辽远的秋景落在可以辨认的北京南城,远近相接,水路相通。

“最可爱,这田间”是感情第一次鲜明地露面。没有成片村落与炊烟,两三房屋藏在树中,平展的土地却容得下无穷景色。树外的轮廓与树里的深处互相补充,“丛错,深秀,回环”几个短语,把眼睛引向曲折而幽静的所在。随后,树边、地边、天边渐渐连成一线,视野也随诗行伸远。

静中忽有野鸭飞起。“扑喇喇”像一次轻响,打破先前的沉浸,又使周围的安静更可感。大车的音波与若有若无的声息接续而来,风景便不只供眼睛观看,也在耳边缓缓展开。短句与长句交替,疏密不同的声音,使城头上的停留有了流动的时间。

转眼向西,日落成为全诗最细致的一段。离山一竿、渐渐接近、只剩一线、忽然不见,太阳的移动被拆成几个连续的瞬间。这里既有耐心的凝视,也有来不及挽留的惊觉。反射的红光随即上翻,消失并未立刻带来寂灭,山峦与云霞反而在余光中相互变幻。

红烟与青烟彼此包含,山色似见似不见,景物越丰富,语言越感到难以描出。几个反复的句式,让颜色一层层渗透,也让观看本身显出迟疑。直到“眼光的圈,匆匆缩短”,远景近景合成浓团,先前不断展开的空间忽然收拢,光线的退去成为眼前最切实的变化。

末节回身北望,白苇、青塘逐渐失去原色,情绪也从赞叹转向苍凉。远处红楼顶与天灶烟提示着吵闹和繁华,反而衬出城头此地的荒旷。起初与朋友同行的“我”,最后面对的是难以排遣的孤伶。全诗把爱惜晚景的心情放进真实的光、色、声里;当暮色合拢,城市边缘的深秋也留下了人的身影与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