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ETRY–PICTURE /
记录
卞之琳

现在又到了灯亮的时候, 我喝了一口街上的朦胧, 倒像清醒了,伸一个懒腰, 挣脱了多么沉重的白日梦。
从远处送来了一声“晚报!” 我吃了一惊,移乱了脚步, 丢开了一片皱褶的白纸: 去吧,我这一整天的记录!
(1930)
读诗READING THE POEM
“现在又到了”带着日常循环的意味:灯会一盏盏亮起,街道也会再次进入黄昏。诗人没有先写忙碌的人群,而把目光放在光线将暗未暗的时刻。一个“又”字,使眼前片刻与许多相似的傍晚相连,也让独处的人仿佛站在一天将尽的门口。
“喝了一口街上的朦胧”把无形的暮色变成可以入口的东西。朦胧原本使人看不分明,这里却令“我”倒像清醒了。“倒像”保留着一点迟疑,那份清醒尚未成为结论,身体已经先伸了一个懒腰。街景、感觉与动作紧紧挨在一起,意识的变化由此获得了可感的形状。
第一节末尾的“挣脱”忽然有了力量。“白日梦”并不轻盈,而被写成“多么沉重”,仿佛一整天沉积在身上的负担。懒腰使身体舒展开来,挣脱又把内心从沉重中稍稍拔出;这几行之间,朦胧与清醒不是截然分开的两端,而在黄昏里相互映照。
第二节先送来声音。“从远处”交代了距离,一声“晚报!”却马上抵达眼前,打断先前舒缓的独白。声音没有铺满街道,只以一次呼喊改变了人的步伐。“吃了一惊”与“移乱了脚步”相接,心理上的震动落到身体上,街头的现实也由此闯进了个人的一天。
紧接着,诗把注意力交给一片皱褶的白纸。“白纸”看似空白,“记录”却仿佛整天都写在上面;纸的皱褶又让这份经历具有被揉捏、携带和丢开的质感。它是否真正写过字,诗没有交代。留下这点空处,读者便能感觉到经验与记录之间微妙的距离。
“去吧”是放手,也是向自己的记录说话。冒号把丢纸的动作引向最后一句,末尾的叹号与“晚报!”遥相应和,一个来自远处,一个从心里发出。八行诗只写黄昏中的几步路,却让一天的重量在灯光、呼声和纸张之间转换。所谓记录,最终保存下来的,正是那个把记录丢开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