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ETRY–PICTURE /
跳跃者
海子

老鼻子橡树 夹住了我的蓝鞋子 我却是跳跃的 跳过榆钱儿 跳过鹅和麦子 一年跳过 十二间空屋子和一些花穗 从一口空气 跳进另一口空气 我是深刻的生命
我走过许多条路 我的袜子里装满了错误 日记本是红色的 是红色的流浪汉 脖子上写满了遗忘的姓名,跳吧 跳够了我就站住 站在山顶上沉默 沉默是山洞 沉默是山洞里一大桶黄金 沉默是因为爱情
1984.12
读诗READING THE POEM
一只蓝鞋子被橡树夹住,跳跃却没有因此停止。“老鼻子”使树有了古怪而亲切的面孔,开头两行仿佛一则刚刚发生的童话。紧接着的“我却是”,把重心从被夹住的物件移回行动的人:外物可以拦住鞋子,生命仍在寻找跃出去的力量。
榆钱儿、鹅与麦子接连经过眼前,都是乡间细小而熟悉的事物。诗不交代一条完整路线,只让“跳过”的动作把它们联结起来。长短不同的诗行像脚步忽远忽近,读到“一年跳过”,空间忽然变成时间;“十二间空屋子”让一年有了可穿行的形状,也把热闹的运动带向一瞬空寂。
“从一口空气”到“另一口空气”,落脚处仿佛也在移动。空气无形,却被“一口”划成可以跨越的所在,跳跃于是越出了身体动作的范围。第一节末句忽然直说“我是深刻的生命”,明亮的自我确认落在这些轻盈而奇异的画面之后,既有年轻的勇气,也有对自身存在的认真。
第二节的道路带来另一种重量。袜子里装着“错误”,走过的经历像细小的沙砾,贴着身体留下感觉。红色日记本又变成“红色的流浪汉”,原本收存记忆的物件也获得了行走的身份。颜色属于日记本与流浪汉;它在这一节中鲜明地出现,让漂泊有了可以看见的热度。
脖子上那些被遗忘的姓名,使行路不再只是自由。人与人的相遇经过身体,也可能从记忆中失落。“跳吧”既像自我催促,又带着不肯停下的执意。但下一行便说“跳够了我就站住”,诗允许行动有终点,允许不断跃出的生命终于选择静立。
山顶之后,三个“沉默是”一层层向内推进:沉默有了山洞的深处,又有一大桶黄金的分量。那份珍贵没有被喧声展示,而被藏在安静之中。最后落到“因为爱情”,此前的树、鞋子、道路与错误便有了柔软的回响。跳跃没有抹去沉默,沉默也没有否定跳跃;一路活动的生命,终于把最深的感受留在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