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ETRY–PICTURE /
风暴过去之后
舒婷
一
在渤海湾 铅云低垂着挽联的地方 有我七十二名兄弟
在春天每年必经的路上 波涛和残冬合谋 阻断了七十二个人的呼吸
二
七十二双灼热的视线 没能把太阳 从水平线上举起
七十二双钢缆般的臂膀 也没能加固 一小片覆没的陆地
他们像锚一样沉落了 暴风雪 暂时取得了胜利
三
七十二名儿子 使他们父亲的晚年黯淡 七十二名父亲 成为儿子们遥远的记忆
站在岸上远眺的人 终于忧伤地垂下了头 像一个个粗大的问号 矗在港口，写在黄昏 填进未来的航海日记
希望的桅杆上 下了半旗
四
台风早早已经登陆 可是，七十二个人被淹灭的呼吁 在铅字之间 曲曲折折地穿行 终于通过麦克风 撞响了正义的回音壁 盛夏时分 千百万颗心 骤然感到寒意
五
不，我不是即兴创作 一个古罗马的悲剧 我请求人们和我一道深思 我爷爷的身价 曾是地主家的二升小米 我父亲为了一个大写的“人”字 用胸膛堵住了敌人的火力 难道我仅仅比爷爷幸运些 值两个铆钉，一架机器
六
谁说生命是一片树叶 凋谢了，树林依然充满生机 谁说生命是一朵浪花 消失了，大海照样奔流不息
谁说英雄已被追认 死亡可以被忘记 谁说英雄已被追认 死亡可以被忘记 谁说人类现代化的未来 必须以生命做这样血淋淋的祭礼
七
我希望，汽笛召唤我时 妈妈不必为我牵挂忧虑 我希望，我受到的待遇 不要使孩子的心灵畸曲 我希望，我活着并且劳动 为了别人也为了自己 我希望，若是我死了 再不会有人的良心为之颤栗 最后我衷心地希望 未来的诗人们 不再有这种无力的愤怒 当七十二双 长满海藻和红珊瑚的眼睛 紧紧盯住你的笔
1980. 8. 6
读诗READING THE POEM
风暴在标题中已经过去，诗中的哀悼却没有结束。开篇把渤海湾的铅云写成低垂的挽联，让天气带上丧失的重量。“兄弟”将七十二名遇难者带到叙述者身边；随后的“儿子”和“父亲”又把同一个数字展开为具体的家庭关系。一个人的离去，既使老人的晚年失去光亮，也使孩子今后的生活留下空缺。数字因此获得了无法替代的面容。
第二节写灼热的视线和钢缆般的臂膀，却连续落在“没能”的无力上。太阳无法被举起，覆没的陆地无法被加固，像锚一样沉落的生命把海面之下的重量留给读者。“暂时”二字使暴风雪的胜利不再是结论。岸上远眺的人化为问号，港口、黄昏和未来的航海日记都被追问占据；半旗垂下，哀悼也进入了公共记忆。
诗的目光随后越过海岸，进入铅字和麦克风。被淹灭的呼吁曲折地抵达更多人的心，盛夏里的寒意把灾难从一个地点传向社会。第五节沿着爷爷、父亲和“我”的命运追问人的身价：二升小米、大写的“人”、铆钉与机器，构成彼此碰撞的尺度。诗中的不安来自生命被当作可折算、可替换之物。第六节密集的“谁说”进一步拒绝这种折算。树叶和浪花的消失不能解释一个人的死亡；两次相同的英雄与遗忘之问，让不能被轻易带过的话重新响起。
末节的四个“我希望”，从母亲的忧虑、孩子的心灵，走到劳动者自身的生活与尊严。愿望逐一落在日常关系里，使前面的愤怒有了具体的方向。最后，七十二双眼睛紧盯着诗人的笔，见证也变成写作者必须承担的责任。诗所希望的未来，要让这些牵挂得到保护，让劳动者能够平安生活，让后来的人不必再以同样无力的愤怒写诗。风暴过去之后，记忆、追问与关怀仍须继续。